我也有一個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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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old dreams were good dreams. They didn't work out, but I'm glad had them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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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狗故事-小黑

牠是中大型犬,我從未知道牠是什麼犬種,從哪裡來?牠是條流浪狗,爸爸知道我小就喜歡狗。每天用一點食物和牠攀交情,一直到小黑不至於攻擊他,爸爸就逮住時機把牠塞進汽車,帶回家跟我作伴。 我常伸手撫摸牠,媽媽看了很高興,希望我多摸摸牠,看這雙癱瘓的手會不會恢復。小黑因此享有特權,可以待在客廳。在室內不會拴牠,偶爾牠悶,會放牠出門。牠成了一條室內、室外雙棲的狗。 白天,一家人外出工作,我整天看著電視。牠自己會開門,在門口豎起耳朵張望,在巷子裡追郵差、追路人、追摩托車,當牠反過來被追打時,牠就會躲進家裡,靠在輪椅邊,緊張或是激動得身體顫抖。 牠常坐在輪椅邊,下巴靠在我的膝蓋上,一副哀傷的模樣。我常想,小黑究竟是如何看我,一個全身癱瘓的年輕人?牠常用鼻子聞我的身體,聞的範圍很廣。有新聞報導說狗能聞出人體身上的腫瘤位置,牠是否能分辨出我身體癱瘓的範圍? 那段日子,我從不出門,只有看醫生或是空大面授日,父母大費周章的兩人合抱,把我從輪椅抬進汽車裡,小黑則靈活的在周圍鑽來鑽去,甚至想撲上來。 牠還是習慣我坐在輪椅上,安安份份,一動也不動的模樣。不知道多少日子裡,家裡就只有一人一狗,四目對望。 但我經常從輪椅上摔下來,不是不小心,不是意外。而是神經反射,肌肉痙攣。次數多到,我知道要怎麼從輪椅上落地,比較不會受傷。側身落地後,家裡沒人,不知道要躺多久,我需要小黑幫忙,才能翻身。躺在地板上,我擔心的是硬硬的地板會讓我的身體有褥瘡。想翻身,我需要一些重量壓住我的手臂,讓我用「勾」的力量翻動上半身。我勸了牠很久很久,牠才肯用身體壓住我的手。 那一刻,我想,牠是真的知道我不能動,極盡聰明的一條狗。 2 剛受傷的日子,特別跟宗教團體有緣,每週都有人來鼓勵我的信心,陪我一起念經。這樣的探訪,人數可觀。按照宗教團體的組織的有婦人部,鼓勵媽媽時,順便鼓勵我﹔壯年部,鼓勵爸爸時,也鼓勵我﹔女子部,鼓勵姊姊們,也一併鼓勵我﹔還有青年部,是專程來找我的。 小黑對陌生人會毫不留情的大聲吠,但對於這麼多上門來陪我聊人生大道理的人,牠卻不吠。我曾想像,牠真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嗎?還是早晚勤於念經的人,身上都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或者,懷著祝福而前來探望我的朋友,急躁之氣已事先消弭,這是牠分辨的方法嗎? 我幻想牠的身世,是草原裡的牧羊犬,也許是被走私偷渡來到南寮漁港。牠血液裡流著看管羊群的本事,無論我怎麼吆喝,都阻止不了牠追逐過往的摩托車的本能。在眾人抗議下,小黑終於被拴住了。牠聽到摩托車聲,吠得更急躁。隔著紗門我偷偷看著牠,隨著遠去的摩托車聲,牠仰著頭,吠聲也隨之拉長,幽遠。牠的聲音,彷彿身體被鐵鍊栓著,精神上仍然追趕著摩托車,毫不鬆懈。 這曲折的命運,讓牠來陪伴在輪椅旁。朋友圍著圈聊天,話題談不下去時,就聊聊狗,牠害羞的靠著輪椅。父母親推我出門時,牠跟著停在紅綠燈前的斑馬線上,緊靠在輪椅邊。輪椅壓到牠的腳,高亢的該該聲壓過蓄勢待發一整排摩托車噠噠聲,牠仍然緊緊跟著,忍著疼痛、緊張與汽車大燈的迷炫照射。 後來,我有了電動輪椅,像是隻脫韁野馬,在車水馬龍裡穿梭。也許,是因為我坐著輪椅,沒辦法照顧我的狗,才有機會見識到牠能看車、看路、看紅綠燈號誌的本事。 主人太弱了,狗兒適應環境的能力因此得以發展。在住宅區裡,密密麻麻的房子和停車格,已經是寸草不生。牠大便的地方,竟然是大馬路中央的安全島上,牠堅持的一毛草地和泥土。 3. 養狗的人都知道,狗兒會守著時間等你回家,然後熱情的迎接。男生身上的白襯衫,或是女生的絲襪。你得防著牠弄壞或弄髒。 我準備出遠門了,牠專注看著父母大費周章的將行李、輪椅塞進汽車裡。如果,等到天黑了,還不見我回來,心情是否沮喪?一天過去,兩天過去,小黑還在繼續等嗎?牠的狀況,我可以向家人問起,但,我該怎麼跟牠報平安呢?寫信回家,附上手帕給狗聞,還是打電話,叫狗聽,牠會懂嗎? 這真的是生命中遙遠的距離了,人跟狗之間,隔著海峽,只剩下心靈相通,一股信念相信還會再見面而已。我在中國大陸整整待上了八個月,廣州市禁止養狗,聽不到狗吠聲。小年夜裡,小黑應該是整夜躲在家裡發抖,門窗緊閉,牠依舊聽得見鞭炮聲,牠怕尖銳的笛聲炮。我則躲在棉被裡發抖,廣州氣溫零度,門窗關不緊,外頭傳來鞭炮聲和冷空氣,玻璃上的霜,厚厚的像冰。 在中國大陸,環境不適應,旅途奔波,對我來說,就像男孩當兵一樣的磨練,那年我十九、二十歲。回台灣之後,癱瘓依然沒有起色,耐力卻增強了。 千山萬水的求醫路途,換來的是面對現實。小黑沒有熱情的相接,我又過著終日和小黑在家裡四目相望的日子。牠捲著身體,下巴趴在地上,眼睛看著我。我耐著性子像小學生一樣,重新拿筆學寫字,心血來潮時,坐著電動輪椅外出逛逛。 隨著膽子越來越大,我去的地方越來越遠。如果小黑沒有跟上,先折返回到家裡,父母看到只有狗回來,人沒有回來,有時候心急,就分頭外出找我了。小黑寸步不離的守著,代表我是安全的。牠卻一年一年老,直到手機普及,我身上也帶著手機,聯絡得上,小黑才卸下這個重擔。 從受傷,人生課題突然遇到癱瘓,一直到我能一個人在外一整天,花了十年時間練習適應。這十年,是小黑的一生。牠不只是守著我,也陪伴我走出去。讓我這樣一個頸椎受傷四肢癱瘓的人,不至於一輩子離不開家門。 小黑沒有死去,但牠老了,看起來有糟老頭的懶散模樣,毛髮失去光澤。我每天等著牠回來,但心裡有數,牠也許自己找了一個安息之地,一個濃蔭的樹林,柔軟的草叢,陽光不會直接照射,雨水有禾草遮蔽。也好!總比死在我眼前好。安息吧!我的手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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